我与盛世盛会:从西子湖畔到世界舞台

时间: 2026-03-31 21:28:02 |   作者: 艺术隐形眼镜

  作为一名生活在杭州的文艺工作者,我一直感觉自己是幸福的。浙江深厚的历史背景和文化底蕴不仅带给我创作上的灵感,更给予我放飞的翅膀和勇气。从参与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主创团队、历经G20《最忆是杭州》文艺演出的磨砺,到杭州第19届亚运会开闭幕式“中国式”美学的呈现,我深刻感受到,一个文艺工作者的成长,与国家和时代的发展密切相连。在我40年的编导生涯中,创作的作品如同一条纽带,将我个人的生命轨迹与时代的宏大叙事紧密相连,不仅见证了国家的繁荣昌盛,更在我心中种下了名为“使命”的种子。

  18岁那年,我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被分配至杭州歌舞团(杭州歌剧舞剧院前身,以下简称“杭歌”)工作,从此我的人生便与杭州这座江南名城紧紧地连在一起。

  1995年,一盒《阿姐鼓》音乐专辑以空灵女高音瞬间叩开了我的创作灵感之门。雪域高原的声音意象,让我当即决定以此为蓝本创作舞剧。两年里,我四赴西藏采风,克服高原反应,将独特的风土人情与人文面貌深深刻入创作脉络。1997年,我创作的舞蹈诗剧《阿姐鼓》在沈阳全国舞剧展演比赛中亮相,一举囊括了优秀剧目、优秀导演、优秀舞美设计等所有重要奖项。

  2002年,为庆祝雷峰塔重建,我受邀执导音乐大典《雷峰夕照》。2003年,我又接过了杭州花圃复建落成典礼的创作邀约,创作的大地实景艺术《西湖女神》用杭州茶文化和丝绸文化入舞,尝试将中华民间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融入艺术表达。2004年,我与《钱江晚报》携手,创作了公益舞蹈《与外乡人一起跳舞》,近百名外乡工作者和专业舞蹈演员以及社会各界人士在脚手架林立、打桩机轰鸣的杭州大剧院工地一起呈现,令在场观众几度动容。

  10年时间的实践和打磨令我积累了一些作品,但直到那时,我的想法还是作为文艺工作者就是唱歌把歌唱好、跳舞把舞跳好,作为编导我能创作出直击人心、引发共鸣的作品,那就足够了。但2006年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,改变了我对文艺工作者“使命”的理解和认识。

  那天,我正在赶往工作场地的途中,手机响了,一个北京的号码映入我的眼帘,对方说:“我们是北京奥运会组委会,想邀请您参与奥运会开闭幕式筹备工作。”彼时的“奥运”于我而言,是高悬云端的璀璨星辰,既陌生又遥不可及,以至于后来我向组织汇报时,领导也疑惑:不会是骗子吧?当时我的舞蹈诗剧《阿姐鼓》刚刚入选国家舞台精品工程,我正在对这部作品进行紧张的改编;创作的歌舞诗剧《和平颂》也正准备巡演。当电话那头告知,这项工作需从2006年持续至2008年,未经思索的我脱口而出:“我很忙!”后来才惊觉,这句莽撞的答复,或许打破了组委会从未有过的“拒绝记录”。对方的回应带着令人动容的坚定:“所有参与奥运的人,都比你更忙,祖国利益高于一切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“祖国利益高于一切”这句话,心中涌起一阵激动。事后,我把情况向杭州的领导作了汇报,在领导的全力支持和协调下,接受了这个对一个编导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  2006年秋天,我放下手头事务,暂别西子湖畔,只身来到北京。走进创作团队会议室,气氛严肃又紧张,墙上挂着“祖国利益高于一切”的标语,张艺谋、张继钢、陈维亚等中国文艺界领军人物悉数到场,众多才华卓绝的艺术工作者济济一堂。这样的合作阵容与以往的创作经历截然不同,在这里,我不再是在杭歌里那个创作时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导演,而是需要以归零的心态重新做一名求学者,这是北京奥运会给我的第一印象。

 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,导演团队现场工作中,右为张艺谋,中为张继钢,左为崔巍

  北京奥运会留给我的第二个印象,是“保密”二字沉甸甸的分量。奥组委的老师递来寸许厚的保密协议时,我颇感不解:歌舞表演而已,至于吗?那时的我虽也懂得“祖国利益高于一切”,却未曾意识到,作为文艺工作者肩头担负着怎样的重量。我只一心想着,守好自己的专业一亩三分地,便是本分。直到走进戒备森严的鸟巢,我才真正明白何为“国之大者”。这场全球瞩目的盛会,早已超越艺术表演的范畴,它是国家向世界递出的金色名片,承载着亿万人民的期待与荣光。

  初入团队的半年里是我最痛苦的时期。宏大的演出场面、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与排山倒海般的压力,甚至让我萌生了退缩的念头。团队常常开会讨论方案到凌晨3点,早上8点,每人要先出3个创意,仅仅5个小时的短暂休憩,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头脑风暴。而最让人崩溃的是,前一晚的讨论结果很可能在第二天的早上就被全盘推翻。

 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,实际上的意思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“文化战争”。起初我还不懂,慢慢才明白,文化是一个国家最深厚的软实力。记得在开幕式结束后,信函像雪花一般纷至沓来。其中有一位老华侨在信中写道,自己在国外做着最底层的工作,也没有人尊重和认可。但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结束之后,家门口摆着邻居送来的鲜花。这一个故事让我深受鼓舞:一次成功的艺术展示,能真正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的形象。我的认知也在潜移默化中成长,没参与这件国家盛事前,我总将视野局限于专业领域的一方天地,恪守着“独善其身”的“小我”准则,直至真正融入这场国家盛事的宏大叙事,方才读懂“大我”的深刻内涵。

  2016年,G20峰会在杭州举行,这既是杭州的重大使命,更是重大发展机遇。家门口的盛会,赋予我更多的身份。作为杭歌院长,我率领G20文艺演出团队圆满完成了包括大型水上实景交响音乐会《最忆是杭州》、楼外楼配偶活动文艺演出《忆江南》和B20峰会欢迎酒会演出等多个重大演出任务;作为艺术家,会议举办一年多前我就受命加入《最忆是杭州》晚会创意团队,同时又受命担任配偶活动文艺演出《忆江南》的总导演,责任之重,超乎他人。在张艺谋导演的带领下,我们从2015年7月构思到次年7月筹备演出,历经无数次创意推翻与打磨,最终呈现出一场美轮美奂、诗情画意的艺术盛宴,向世界传递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力量,传达着融合共处的美好愿景,更传递着中国的文化自信。

  筹备《最忆是杭州》的日子,堪称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。为了找到最完美的开场方式,我们主创团队绞尽脑汁,设想了近百种方案。大气磅礴、热情洋溢、淡然悠远……每一种风格都经过反复论证。尤其在开场曲的选择上,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拍板过程堪称一场思想的拉锯战。历时近一年的研讨中,“热烈激昂”与“典雅含蓄”的争论此起彼伏。有的人觉得盛典需要更具冲击力的旋律点燃气氛,而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舒缓意境恐难抓住观众眼球。作为团队里的杭州本土人,我深知西湖承载的千年文脉,此时唯有这支曲子方能勾勒出“天人合一”的东方美学意境。我当即表示,要大胆用、坚持用这个曲子作为开场。毕竟是在江南杭州西湖之上,这首曲子更具有传统韵味,表现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。最终,我们也用事实上,真正优秀的艺术作品,绝非感官刺激的简单叠加,而是形式与内涵的水融,舞台上的每一束光、每一段旋律,都必须与作品的精神内核同频共振,让形式成为思想的容器。

  《最忆是杭州》是一场水上情景表演的交响音乐会,演员们需要身着华服,在西湖粼粼波光中舒展舞姿。水上排练堪称一场与自然博弈的精密实验。尤其是芭蕾舞《天鹅湖》在水上起舞,难度超过想象,为此专门特制了防滑舞鞋。我们每天像测量化学试剂般精准调控西湖水位,最终向世界呈现出这一完美的“水中芭蕾”。

  7月我们进驻现场时,正值杭州盛夏。那段时间,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一刻也不敢停歇。排练场成了我的战场,每天从早到晚,我都和演员们泡在一起,因多次发烧,嗓子始终都是沙哑着的,包里常年放着消炎药和退烧药。像《采茶舞曲》是杭州最有代表性的民间小调,300多名演员的庞大阵容,意味着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心雕琢。为此,我们安排白天室内练、晚上现场练,大家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个演员也都拿出了攻坚克难的勇气:有的演员中暑晕倒了,经过短暂休息恢复体力后重新投入排练工作;有的演员一天排练下来,肌肉酸痛,回到宿舍坐在马桶上竟然站不起来了,但第二天仍然坚持到现场;有的演员被湖水弄脏眼睛导致隐形眼镜脱落,依然坚持完成整套动作。

  为防天公不作美,我们准备了室内和室外两版演出方案,但毫无疑问,大家都希望能在户外将演出尽善尽美地体现出来。当天下午,上天仿佛在和我们开玩笑,突然降下瓢泼大雨。大雨拍打在窗户上,就像敲打着我们紧绷的心弦,所有人内心都非常焦灼,赶紧召集团队开会,商量方案。小小的会议室里,一下子就挤满了身穿红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。幸运的是,一小时后雨过天晴,被雨水洗刷过的西湖更显空灵秀美,为演出增添了几分“天作之合”的意境。

  从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到2016年G20峰会文艺演出,我有一种深刻的感受,就是随时代的发展和进步,我们的国家越来越从容,我们的人民越来越包容。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主题曲《我和你》简单朴实、舒缓细腻,与以往体育盛会主题曲相比,风格上来了个大转弯。在当时大家的印象中,体育盛会主题曲就应该是像《亚洲雄风》《超越梦想》那种高亢激越的风格。所以《我和你》一经亮相,其实是存在着许多不同声音的。到了G20峰会,演出的开场音乐,我们采用了《春江花月夜》这种比较典雅的曲子。虽然我们主创团队在刚开始也有各种担心,但演出结束后,赢得了观众的一致赞赏。其实,这并非是说明我们做得多好,而是随时代的发展,国家的强大给予了我们自信、坦然、从容表达的底气;而作为观众,观念也更加包容和多元了。

  2018年9月,第18届亚运会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闭幕,雅加达“杭州时间”8分钟的文艺表演,用“高科技与历史背景和文化相结合”的方式向世界发出了邀请。对于4年后马上就要来临的杭州亚运会,我也时刻等待着国家召唤。

  经过前期的方案竞标,2021年7月,杭州亚运会开幕式主创团队在北京正式亮相,我担任杭州亚运会开幕式副总导演。“办好一个会,提升一座城”,作为一名杭州文艺工作者,如何围绕“杭州”“浙江”表达,展现中国当代精神面貌和文化创造?这道题并不简单。

  杭州亚运会开闭幕式最初的方案带着浓郁的北方风格,金碧辉煌、气势磅礴。经过几次碰撞,创作团队达成了共识,那就是以“杭州”为眼,以江南的婉约展现中国民间传统文化,将中华文明的特性融汇其中。开幕式分三部分,第一部分“国风雅韵”展现民间传统文化、烟雨江南之美,第二部分“潮起之江”体现动感浪花、时代精神之美,第三部分“携手同行”,则上升到亚洲各国携手同行、心心相融成为命运共同体的层次。前两部分还比较有把握,第三部分怎么展现,大家心里都没有底。

  为寻找灵感和创作素材,团队开启了采风之行。良渚、西湖、大运河……这些文化地标都成为创作的元素之一。后来我们到了临安太湖源镇,看到了南宋临安府於潜县令楼璹画的45幅《耕织图》,反映当时劝课农桑的场景,我豁然开朗!后来在富阳、安吉、淳安……我们都看到类似的村镇,坐落在绿水青山中。而对于亚洲来说,山水相连的各国自古至今历史交织、文化交融。绿水青山象征着美好的未来——它不仅是临安、富阳、安吉的未来,也是亚洲与世界的未来。所以,“绿水青山”就成为“携手同行”的落脚点。虽然开幕式上最终并没有展现临安和《耕织图》的元素,但是我们用裸眼3D视觉技术构筑拱宸桥,戏曲、非遗等民间传统文化元素与现代繁华一起出现,万家灯火点点亮起,全场唱响《梦想天堂》,引发开幕式的高潮。

  “八月涛声吼地来,头高数丈触山回。”钱江大潮以汹涌澎湃闻名天下,在以往的文艺作品中,我们惯用“人海战术”来展现钱塘大潮。但不同的是,这是在杭州举办的一场盛会,既要力量,也要美感,并且要体现杭州的浪漫。为此,在“潮起之江”这一篇章,我们用了一支唯美双人舞,以科技加持,优雅、唯美、举重若轻地向世界展示杭州、浙江、中国自信、开放、包容的一面。在我看来,“勇立潮头”是一种精神追求,浪潮的汹涌本质上是人心的激昂,其主体和实质都是“人”。它既可以表现为千军万马、浪潮奔涌的宏大场面,也可以凝练为两个个体,通过舞蹈的身体语言,展现人“勇立潮头”的蓬勃生命力,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

  数字火炬手堪称杭州亚运会最惊艳的创意。传统盛会点火仪式总是最神秘最核心的环节,但我们反其道而行之,提前向世界敞开大门。当1亿多束虚拟星光在数字浪潮中奔涌汇聚,化作跨越时空的火炬手,踏着钱塘潮的澎湃韵律向“大莲花”主火炬台轻盈奔赴时,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心潮翻涌。我们的艺术创作是和这个时代同步的,所以它不单单是一个数字火炬手的概念,更是一种观念和理念。你身处这个时代,就必须要融入这个时代,才可能创作出与时代同行的作品。

  杭州亚运会后,曾有记者犀利提问:“开闭幕式大量展现西湖烟雨、良渚文明、钱塘潮涌与运河古韵,是否让亚运会沦为‘杭州运动会’?”我回答说,如果在北京,我们可能会展现长城的气魄;在上海,可能会呈现外滩的开放,但在杭州,这座集自然之美、人文之韵、科技之新于一体的城市,她就像一面镜子,映照的是当代中国最真实、最动人的面貌。黄河长江是中国的血脉,西湖运河同样是中国的瑰宝,我们想要表达的并非一个城市的独角戏,而是希望能够通过杭州这个窗口,让世界看到一个既传承千年文脉又积极拥抱现代文明的中国。良渚、西湖、运河,恰恰最能体现当代中国兼容并蓄的精神,既有历史的厚重感,又充满科技的活力,更蕴含着对和平美好的不懈追求。

  无论是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、杭州G20文艺演出,还是杭州亚运会开闭幕式,整个节目的编排过程并非都一帆风顺。今天好不容易出来的创意,可能明天又会被推倒重来,我们就是在一次次推倒修改完善中越来越接近心中的理想。

  一场大型盛会的演出,往往会准备上百个备选节目,节目临时被替换或撤下是常有的事,这也代表着许多参与排练的演员最终无法登上表演舞台。比如,杭州亚运会开幕式第三篇章“携手同行”中原有一段人偶戏,为此我与中央戏剧学院的老师进行了深入探讨和精心设计。这些人偶并非传统的头套戏服,而是将人体与动物形象相结合的一种新的艺术呈现体系,旨在展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、绿水青山的美好景象。为了达到最佳演出效果,演员们不辞辛劳、日夜排练,但就在演出前一周,被告知这一个节目被拿下。还记得演员得知消息后默默脱下戏服那一刻的不舍,虽然我内心对他们有更多的爱怜,但并没有觉得特别遗憾。因为艺术有各种呈现形式,加上人偶元素可能更多元,不加人偶元素可能会更纯粹。我们竭尽全力,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让节目能更好地呈现出来。

  那两年的新冠疫情无疑给杭州亚运会带来了诸多不确定性。2022年5月6日,亚洲奥林匹克理事会官方宣布,原定于2022年9月10日至25日在杭州举办的第19届亚洲运动会将延期举行。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,给全力备战的运动员、幕后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带来非常大的影响。原定日期恰逢中秋佳节,我们围绕“海上生明月”的意境创作了许多节目内容。接到延期通知时,大家一时不知所措,仿佛所有工作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,街头巷尾的倒计时牌也纷纷停止计时,节目表、演员安排、场地布置、道具准备等所有工作都要重新规划和调整。

  对我们而言,杭州亚运会延期举行不单单是一个时间问题,更重要的是,它颠覆了开闭幕式的呈现方式。如按正常时间举行,杭州亚运会开幕式像东京奥运会一样,是关闭的、不带观众的;而延期后,开闭幕式是与观众面对面的,排练场成为与公众交流对话的窗口。前期做了如此多的工作似乎尘埃落定,现在一切又悬而未决起来。但我深知有些因素并非个人所能左右,我能做的就是调整心态,沉下心来重新投入创作。这些没办法掌控的变数,何尝不是审视和反思自我的契机?从封闭到开放,这样的一个过程虽然充满煎熬,但破而后立的蜕变,让最终的呈现效果焕然一新,才为世界呈现了一场别具一格的亚运会。

  如果说在40年艺术工作生涯中,缘于时代的馈赠让“使命”的种子内化于心、生根发芽,而后成为一名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,则给予了我更为宽广的舞台,让我有更多的学习和调研机会,与时代一起奔跑和呼吸,去感受老百姓最真切的气息,从而静下心来,用更多的精品佳作,讲好中国故事、讲好浙江故事。

  本文选自《纵横》2026年第2期,由崔巍口述、范晓娟、唐远鸿采访整理,文字有删节。口述者崔巍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、杭州歌剧舞剧院院长;整理者范晓娟系浙江省政协文史编辑部副总编辑,唐远鸿系浙江省政协文史编辑部编辑。文图由浙江省政协提供。